“南昌市5120信箱某车间，某人收。”这样的收件人地址，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不过，几十年前的邮递员懂。带着这样的信件，他要蹬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来到南昌市的南端，送到指定的信箱里。

    那里曾经是南昌神秘的东南角，是鲜为人知的国防重地。现在，那里是南昌人乃至江西人引以自豪的飞机城——洪都航空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口述者苏荣富：

     1932年出生于上海，未满15岁便进入私人工厂当学徒。解放后，响应毛主席“建设一个强大的人民空军”的号召，报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空军机务处，之后分配到南京空军22厂。1951年随厂迁至南昌，成为洪都机械厂车间调度组组长。1958年任起落架车间主任。“文革”结束后，1983年，任副总工程师兼企业改革办公室主任。1992年离休。

    在不久前结束的珠海航展上，一架高级教练机一亮相，便引来了人们的啧啧惊叹：浅蓝色外壳，流线型的机身，转弯，盘旋，仿佛鹰击长空。

    “那是我们研发的新一代超音速教练机——03架猎鹰L-15高级教练机。”苏荣富的眼里满是骄傲。作为一位老党员，又是洪都的元老，虽已离休十多年，苏老还保持着关注时事、尤其是航空工业发展的习惯，在谈起这些时，他立刻提高音量，挥摆手臂，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

    洪都的“厂龄”，在洪都的“工龄”和在南昌的“市龄”，三个相等的数字让苏老对他在南昌的五十多年工作生活有了特殊的感情。在这五十多年中，他所经历的洪都教练机的发展——从初级教练机到中级教练机，再到高级教练机，就暗合了中国空军装备的发展进程。

    口述一

    第一架初级教练机试飞成功：“这是盘古开天地以来的大事！”

    1951年，国家成立航空工业局，把空军所有的修理厂都划归航空工业局管理，我所在的南京空军22厂也移交了过去。后来，国家决定将22厂迁到南昌，建成洪都机械厂。

    江西省第一任省长邵式平自告奋勇兼任了建厂委员会主任，并向中央立下“军令状”：“南昌能打响‘第一枪’，就能造出新中国第一架飞机。”

    当时，全国有三大飞机制造地：战斗机在沈阳，直升飞机在哈尔滨，南昌主要制造教练机。教练机比较小，在制造上相对来说要顺一些，这也是共和国第一架自制飞机在南昌诞生的一个重要的客观原因。

    1954年7月3日，第一架初教5飞机首次试飞成功。当毛主席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欣然在国务院起草的嘉勉信上签上了“毛泽东”三个大字，称赞“这在建立我国的飞机制造业和增强国防力量上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在后来的国防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毛主席又发表了这样的评价：“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初教5飞机是苏联雅克-18初级教练机的仿制机。之后，我们又自行设计研制了第一架初级教练机初教6，并于1958年8月27日试飞成功。

    口述二

    第一架喷气式中级教练机：裁军“逼”出来的国际合作

    中国裁军100万人！

    1985年，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伸出一个手指，震惊了全世界，也震醒了深“藏”于南昌的洪都。

    计划经济时代，我们是“军工老大”，优越感很强，国家就是市场。但裁军之后，军品任务陡然下降，科研经费严重不足，洪都“被迫”自己开拓市场，寻求合作。这样，喷气式中级教练机就走进了我们的视线。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从捷克引进4架喷气式教练机，得到了飞行员的一致好评，称这类飞机大大提高了飞行效率。因此在70年代初期，中国空军就迫切需要自己的喷气式教练机，当时的第三机械部还曾下令给某厂研发这种新型教练机。70年代末，洪都在没有国家科研经费投入的状况下，自筹经费，开展了喷气式中级教练机的预研工作。

    那时，正好碰上改革开放，对外政策放宽。为解决资金、销路问题，我们四处联络，最终争取到巴基斯坦空军的投资和订货，并于1986年签订了中巴合作研制喷气式教练机K-8的协议书。

    另一个关键问题则是发动机。按照K-8的战术技术指标，我们把国产发动机捋了个遍，从西安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到株洲，都没有现成的发动机可选。怎么办？在一次又一次会议之后，公司“大胆”决定，向国外公开招标。

    于是，由中航局对外发布信息，我们迈出了这史无前例的一步。最后就选中了美国的涡扇发动机。除了性能、售价有吸引力外，对方还表示在研制阶段免费借用发动机及仪表附件等设备，大大缓解了我们资金的紧张，也赢得了时间。1990年11月，K-8飞机首飞成功，并在之后完成技术鉴定。1994年，首批6架K-8飞机交付巴基斯坦，成为我国第一批与外国合作、以外销为主的新一代喷气式教练机。

    口述三

    第一架电传飞控高级教练机：飞行员培训十几小时可上战斗机

    上世纪90年代，随着科学技术发展，我国空军装备水平也不断提高，装备了如苏-27、歼轰-7等第三代战斗机，而K-8飞机是中级教练机，培训的是一般战斗机驾驶。

    第三代战斗机最大的特点是可以电传飞控，不用手动拉杆。所以，空军大量装备了第三代战机，就必须培养第三代飞行员。第三代飞行员靠什么训练？第三代教练机，也就是我们在K-8飞机后的下一个目标，喷气式高级教练机。1998年，高教机正式纳入了我们的科研计划。

    高教机在合作方面也走得更远。像通过中航技进出口公司，向斯洛伐克、乌克兰购买发动机等。2006年3月13日，在正式发图仅14个多月后，L-15“猎鹰”高级教练机就冲上了蓝天，成为我国第一架具备电传飞控系统的高级教练机，并且具有极高的培训效率：飞行员只须驾驶“猎鹰”十几小时，就可以上第三代战斗机！

    口述四

    三代教练机印证空军装备改进

    洪都三个“第一”的演变，对应的都是我国空军装备的发展进程。我们的研发是根据空军装备的需要而定的，只不过，以前是国家主导型，任务由国家定，资金国家拨，市场国家包。改革开放后，国防科技工业实行战略转变，洪都这样的军工企业，也必须“自谋出路”，寻找市场。这从思想观念到实际工作中，都是一个极大又极艰难的转变。

    1983年，我任企业改革办公室主任，进行企业管理和改革工作，如“分灶吃饭”，“划小核算单位”等。由于允许各单位可自行对外接单，很多单位都开始“军”转“民”，走向社会。

    即使是在军品制造上，改革开放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如K-8飞机就是我们多方集资、国际合作的“企业自主型”项目。首飞成功后，K-8飞机还多次参加国际航展，用一次次表演和挑战做活广告，要在以前，这是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经过改革开放30年，祖国逐渐富强，在政治、经济、科技、军事等方面都有举世瞩目的成就。作为一个航空战线上的老职工，我希望我们有更新型、性能更好的教练机出现，因为那在某种程度上表明，我国的空军发展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